Hinc Lucem

[全职高手][黄喻黄]花期(END.)

0.

后来黄少天收到了一个巨大个儿的包裹。

 

寄件人地址是H市的小网吧,里头装着一打DVD,顶上放着张写了字的纸,字体歪歪扭扭:“隔壁卖小黄片的老板清仓,我觉得挺适合你们的,每张5块钱,一共60,沐橙花的钱,你直接给她充个话费就行了。”

最上面的那盒DVD标题被贴着的便笺挡住了,这个字体有点熟悉:“老夫此刻觉得,当年这名字起得真是高瞻远瞩。”

 

宋晓放置了屏幕上刚做完一套练习的涛落沙明探过头来,刚好看见黄少天咬着牙扯下便笺纸:“哎哟黄少!谁买的蓝宇!多少年的片子了呀还没断货呐?!”

“挺好看的,那谁演得真挺好。”徐景熙叼着一袋早餐奶说。

 

1.

他还真不是没看过。

 

那时候职业联赛还在初创的上升期,自己也只不过是个训练营里的小毛头,初到职业圈的兴奋劲儿使然,他每天都兴冲冲地刷着相关论坛,看见好话高兴半天,看见讨厌的就在心里反驳一大串。

“蓝雨(宇)战队,真是西斯空寂啊大家!”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手滑到哪儿去了,页面上明晃晃地挂着的大标题就是这么一条。虽然一眼看上去完全不明白,但让人西斯空寂的,总归不会是什么纯粹的好话吧!黄少天理所当然把它点开了,他还借着旺盛的好奇心,○度了一下蓝宇。底下有些看上去很懂得的人分享了一串乱码似的链接,青春期常年浸淫在不健康的网络社会里的黄少天当然明白那是什么,不说别的,当年蓝雨宿舍的网速还是挺值得称道的,他吃个晚饭回来,根据同名战队故事改编,哦不,根据小说<○○故事>改编的电影就下好了。

时隔多年剧情什么样他早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看这么个普普通通的略带R18情节的电影,怎么比他妈的躲着家长往硬盘深处藏AV还让人胆战心惊呢?

 

他便是没想到,人生道路一旦有了基本性的偏差,掰回来也是很费劲的。

 

2.

后来他看了蓝宇这件事还是被喻文州知道了——归根结底也是黄少天自己的错。

 

那时候他和喻文州的关系已经挺不错了,可以一起吃饭聊天的酒肉朋友级别。因为喻文州从不因为他话太多抱怨,反而经常会替他揪出自己都没发现的重点,一来二去黄少天觉得跟他聊天愉快极了。除了训练营里、食堂里和休息时间,就连打字聊天都抓住机会绝不放过。电脑屏幕上那个二维的,连接着他和喻文州的对话框里塞得满满的都是诸如今天室友买了方便面而自己只有苹果的废话。对话框如果自己有选择权,它一定都快烦死黄少天了。

可是喻文州却不烦。就算两个人刚从食堂吃完宵夜在走廊分手各回各屋不到五分钟。

 

“哎对啦,蓝宇两周之前那场比赛是跟皇风还是虚空啊?我怎么觉得我记混了??”黄少天噼里啪啦地打字,手速太快,不过大脑,检查错别字的机制效率太低,已经罢工。

“……”

隔了好半天,喻文州才回了六个点。

黄少天洗了个苹果回来,正好看见一行省略号刷上了对话框,觉得喻文州回复得太敷衍,又不好意思问——两句话隔了一分半,究竟是态度问题还是手速问题啊?不管哪个可都是很伤人的。

他再定睛一看。蓝宇两个字赫然在顶端闪耀着——他自己惯用的字体,橙色,加粗,特大个儿。

“……蓝宇。”

太伤人了。

“……哎呀错别字了……你别说这个片子其实还挺有趣!不过结局超好笑的哈哈哈哈哈简直太吓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一下那个人就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死啦!

 

处于惊慌状态的机会主义者黄少天,根本没有抓住喻文州话里那个巨大的漏洞。等后来他重新查看聊天记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明明可以反问一句难道你也看过。可话说回来,他到底惊慌个什么劲儿呢。

 

是呀,你瞧,和别人不一样的性向,连你自己都一度不敢直面它。它和你人生中的许多事情一样,比如你那个被很多人说成玩物丧志的事业,比如你觉得该得到赏识却被埋没的人,比如你妥协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久却还是输掉的比赛。

这个世界上的偏见和你自己的偏见一样多。

 

话说回来,黄少天为什么会回看他和喻文州的聊天记录?

克服恐惧,战胜偏见,从你我做起。

 

3.

后来他和喻文州就不止是单纯的饭友关系了。

 

训练营放暑假的日子和学校差不多,大家走得七七八八之后天气也越来越热。黄少天穿着长T恤大短裤人字拖在空荡下来的走廊里叼着冰棍走,拖鞋鞋底拍在瓷砖上啪嗒啪嗒,比他说话的时候吵得更甚。

他发誓那时候他是想去看看公会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的,后来发生了的事儿都是因为在走廊上遇见了喻文州。

 

他的人生真是,只要遇到喻文州,就会转弯。

 

那个时候喻文州正在疯狂地长个子,几个月就比黄少天高了。肌肉和脂肪跟不上少年的骨骼,细胳膊从挽起的衬衫袖口里伸出来,身后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正举着手机打电话:“嗯,我大概六点钟到家,还早呢,下午再去车站就来得及。嗯,吃什么都行,别,不用接我,我东西不多,真不用……那好吧,晚上见。”

空旷的走廊里充满了变声后还没有完全低沉下去的男孩子声线,语速平缓,因为与家人对话而软下去几分的温柔语气。黄少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听过太多次喻文州说话,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有着好听声音的人一直都充当着聆听者的角色。

收了线的喻文州跟他打招呼:“冰棍儿要掉了,少天。”

他晃过神来,手忙脚乱去接住冰棍上化掉滑落的汁水,嫌弃它粘,于是又去舔手指。还不忘了给喻文州打招呼:“呦!要回家啦?”

黄少天不知道是什么让喻文州做了之后的那个决定,也许心血来潮根本就是少年时期的特权,然后命运的轨迹由无法预知的几亿个选择组成,那个时候踏错了一步现在的我们就不再是我们。

不管怎么说,在他们沉默得有点尴尬的对视中,喻文州突然笑起来并提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的时候,黄少天想也没想地回答了好。

 

4. 

去另一个城市的朋友家过整个暑假,在十几岁的年纪,这几乎是和出海航行到好望角一样的大事。勇敢的年轻水手兴冲冲地收拾好了一个包,同训练营的负责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喻文州就放心大胆地出门了。时值假期,等他们到达车站的时候,喻文州本打算坐的那一列动车已经没有余票了。好在路程短车次多,黄少天成功地刷到了两小时后的两张票,又陪着喻文州去把手里那张退掉。忙活了一圈两个人终于坐到车上,黄少天用吸管戳碳酸饮料上飘着的冰激凌球,看喻文州拿着手机故作老成地跟家里交代情况:“我要带个朋友,改了车次,晚点到家。”他们肩并肩坐在飞快行驶的列车上,窗外早早亮起的路灯晃得黄少天转过身来,他和喻文州对视了一眼,在光点闪过瞳孔的时候因为彼此眼里那点儿明显过头的兴奋而一同笑了起来。

 

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生物进化的历史,从来都不是平滑上升的曲线。两个人拘谨地一起走过一段水平线,直到面前出现一次机遇、变故、重新定义的生存法则,爬上去以后就变成肩并肩,再越过一个就可以手牵手,也许会有白垩纪陨石一样的灾变让彼此的交往跌入灭绝的深渊,但如果遇到了正确的人就可以走到时间轴的尽头。

他们现在正在斜率陡峭的折线上爬坡。

 

黄少天曾经隐约地思考过在游戏之外的喻文州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个沉稳得与年龄不符的少年和很多人心里对于“打游戏的小孩儿”的印象完全不同。说实话,注意到这个人并不很困难。就像在很多沉默的人里头,黄少天一定是被衬托得最显眼的那个一样,当时的他几乎一眼就发现了喻文州。

 

那年深秋蓝雨训练营刚刚开办,报名的人根本都还没来齐。黄少天早上就听说今天来了个“一看就是个好学生”的新人。他跟着魏琛在网游里一路混到傍晚才去了一趟训练营,推开房门的时候,在一群同龄人带着点羡慕的“又去找魏老大PK啦?”的玩笑里,就跟几个小时前抢BOSS一样快准狠地发现了坐在最里面的喻文州。那时候的喻文州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外面是几株桂树和木棉。听到说话声后摘下耳机的那张陌生面孔,也许是因为背景混杂了此刻正纷扬飘落的桂花和大朵凋零的木棉,在转身看过来的瞬间带着令黄少天莫名熟悉的棱角——那种神情今后几乎成了黄少天专属的喻文州的一部分——褪去了一切其他人习惯的柔和的外表,就像果肉露出它保护的那层坚硬的壳。

 

他开始习惯观察喻文州的表情。

而他一直都不知道的是,后来那个在比赛中一边刷着垃圾话,一边稍微眯起眼睛专心观察战况的自己无意间流露的神情,几乎和初见面时,喻文州脸上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喻文州的父母还是来车站接了他们。虽然喻文州提前跟他通了声气,告诉他自家爸妈都为人师表,黄少天心里还稍微发憷了一会儿。老师嘛,不管你是黄少天初中班主任还是某著名大学的教授,对于会逃晚自修打游戏的“坏学生”来说,永远都是见了就要躲的对象。但黄少天对大部分环境的判断都有种动物性的直觉,喻文州的家长对他说,“哦,你就是那个打游戏特别有天分的小朋友嘛。”的时候,口气轻松得就像“你就是隔壁学校学习特别好的那个乖孩子。”一样正常。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肘撑在车窗边上,支着下巴微笑的喻文州,很快就又回到了和他父母的对话中去。

不出一顿饭,特意收敛了一点的黄少天在喻家家长面前简直就成了活泼可爱的代名词,两人连连要求儿子好好带朋友在当地玩一玩。离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的男孩子们又重新过上了酒饱饭足躺在沙发上等水果吃的日子——也没颓废过头,黄少天自来熟地进厨房帮忙,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做出一道粉蒸肉来给大家尝尝,喻文州在他旁边削苹果皮,削得他胆战心惊。

 

在亚热带令人绝望的炎热夏季里游逛了几天,累得连游戏都没登过,黄少天对于“出门”两个字简直有了心理阴影。于是在晚上喻文州接完电话,问他明天是想一起去同学聚会,还是去爬山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空调和电脑是人类科学进步的里程碑嘛。

年轻人似乎总是很容易就玩到一起,尽管见面的时候还彼此不认识呢,过不了一会儿,黄少天就和喻文州的那些同学们浑然打成一片了。距离喻文州来蓝雨训练营已经将近一年,他的生活,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应该比起那些按部就班的升学考试的同学们过得精彩、愉快一些。黄少天自己最清楚“不上学”是一件多么离经叛道的事儿了——放在喻文州身上更甚——也就默契地接下了不少对喻文州这一年来表示好奇的话茬。都是同龄人,不需要特意克制自己说太多的黄少天很快就把不少人绕得纷纷退避,表示至少要耳鸣三天挂一瓶消炎药才能恢复正常。夜雨声烦这个名字倒是在玩游戏的男生中间引起了一点小轰动,话题就从战队生活迅速发散成了玩荣耀。一个男生半开玩笑地拍着喻文州的肩膀:“行啊你,手速还没我快呢吧,现在也成了职业玩家,夜雨声烦的队友了啊!”

喻文州仍然在笑,黄少天看看心中的那颗果子,果肉完好地包裹在坚硬的种子上,流光溢彩鲜嫩多汁。

 “现在那个保送班的老师有的时候还要提起你来呢,觉得你可惜了。”那男生还在说话,“虽然我觉得当职业选手也挺好玩的吧,可你这样,成绩那么好,明明是名牌大学的料。哎,换我,我可不敢干这不保准的买卖。”

 

黄少天手里筷子飞舞,忙着往嘴里送菜,不说话。

事实上喻文州的问题在训练营里暴露得很快。他在团战中偶尔有机会表现出的控场能力被“APM”三个字母血淋淋地涂抹掉了。这没办法。在这一点上,荣耀和其他一切竞技项目没一样,既公平又不公平。谁都知道有些差别是没法用努力或聪明来弥补的。

他没少和喻文州PK。非常明显的差距,只要他手速爆发以后,喻文州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他们复盘的时候喻文州会把他自己看到的所有破绽和机会指给他看——那往往比喻文州实战时能真正抓住的多得多。与其说那些PK带给了喻文州什么好处,不如说黄少天从中受益更大。喻文州对于对手的观察敏锐又独到,就像一面镜子,把黄少天无法自己发现的缺点一一映照出来。

 

聚会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黄少天表现出了一反常态的沉默。喻文州也不问他,看上去倒是有点享受难得的清净。这种单方面的讨厌气氛一直持续到他们准备睡觉的半夜,黄少天坐在床上看着拿毛巾擦头发的喻文州走进来,有点突兀地说了一句:“打一场吧?”

喻文州脸上连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他把毛巾放好后指指桌子上的电脑:“你用这台,我去书房。”

 

不刷垃圾话的黄少天把手速集中爆发在了操作上。他几乎有点烦躁地一次又一次地杀着对面的那个术士,胜利得简直充满屈辱。说好的打一场早就被忘到脑后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点了多少次开始,直到对面的人不肯应战,任凭角色的尸体躺在场上。

黄少天对着竞技场里简单粗暴的地图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退了游戏登上了QQ。他满意地看见喻文州的头像亮着,双击点开对话框噼里啪啦地发了一句话过去。

“为什么一定要选荣耀?”

喻文州头像边上的正在输入状态停留了一会儿又消失掉了,过一会儿又出现——明显是在写写删删。就在黄少天做好了看长篇大论的准备的时候,喻文州的回复突然蹦了出来。

“你呢,为什么一定要选荣耀?”

 

5.

曾经黄少天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打网游了。

也许等到自己像上大学的表哥那么大吧?那时候应该就能有一个自己的电脑,半夜的时候敲敲游戏里的小表弟笑着骂“怎么还不睡觉?”只有放假回家的时候才会被妈妈唠叨几句现在的工作可不好找,不过再也不会有人提心吊胆地怕网游耽误了一辈子的前程。

或者像刚结了婚,唉声叹气地说要养家了的小叔叔那么大吧?那时候应该就一边听着自己老婆的娇嗔埋怨,一边隔着屏幕对队友喊话:“卧槽快奶我一口——”然后终于有一天,打本的时候也喜气洋洋地做起了猪队友,扔着角色一动不动,先跑去给怀了孕的妻子端茶倒水。

那,到了像现在的老爸这么大的年纪,就不会再想要打网游了吧?如果电脑桌面也会落灰,那些游戏的客户端一定就积了厚厚一层。炒股软件倒是常用常新的,到时候可以把自己的儿子从书房的电脑前踢出来,心里知道这小子一定会掏出午饭钱,饿着肚子偷偷摸摸去网吧玩几个小时。

夜里台灯下数学卷子上的符号逐渐变成竞技场里敌人的数据,如果能按按计算器就把那个三角函数的大招打断就好了。啊,如果上学考试交女朋友找工作都像打游戏一样轻松愉快,那黄少天一定是人生最大的赢家。

 

未来的际遇就是这么不可想象。在这场漫长的战斗里已经赢了一半的黄少天坐在喻文州的房间里对着电脑思考人生。

是的,不是那种大人一样的审时度势,分分寸寸小心翼翼地利用着自己的天分;也不是因为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喜不喜欢和能不能之间只有简单粗暴的因果关系,想要在这个游戏里一直胜利下去是比所有这些都要朴素的愿望,它让他乐此不疲。

 

他“哗啦”一声站起身来朝书房走去,带滚轮的椅子向后滑出好远。走廊里就能看到昏黄的灯光透过虚掩着的门落在浅色的地板上,门后的喻文州也被笼罩在这样的颜色中。他面前的屏幕里,画面早就从竞技场转到了主城中。即使是这个大部分人都陷入睡眠的深夜,也有着熙熙攘攘的玩家,他们有各式各样的名字,操作或者犀利或者一塌糊涂,穿着蓝字紫字橙字的装备,头上冒着各式各样的文字泡。这个虚拟又真实的世界倒映在喻文州的眼睛里,它忙碌又充实。

 

听到开门声的喻文州转过身来,尽管这般大小的少年在一年间的成长变化几乎可以用“惊人”来形容,但这个转身如此熟悉,就好像去年初见时的深秋、纷纷扬扬的甜腻桂花被风重新吹起一样,那个久违了的、熟悉的、有点棱角的表情又回到了喻文州的脸上。

“你得……赢啊。”黄少天破天荒地连长句子也说不出来,“你要赢啊。”

不是通过下一次选拔,不是争取留在训练营,也不是努力成为职业选手。

而是要赢。

那是荣耀的唯一证明。

 

喻文州笑起来:“你别着急啊,少天。”他走到黄少天的身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盏灯给走过来的喻文州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色边缘,黄少天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们还年轻,他们有急躁的权利,也有肆意的资本。

 

6.

睡觉前他们聊了会儿天。黄少天本来正为了自己莫名其妙搞出的氛围感到尴尬,可等到灯一关,霓虹灯和满天星芒漫不经心地充满了整个卧室之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转过身去和喻文州脸对脸地躺下,自然而然地就捡起了刚才的话题。

 

“我还是觉得特神奇。我是说,你看上去就不怎么像会把游戏当职业的人啊。”他把被子盖到下巴,絮絮叨叨,“你看,魏老大,他压根就是个混混来着;还有那个叶秋,嘉世虽然赢了吧,但瞧着跟魏老大对喷垃圾话的劲儿,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再说了,这才第一赛季,今后联盟会变成什么样儿……谁说得好啊?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别的游戏的大型联赛,成果怎么样咱们都知道了也不用提了……唉喻文州你说,怎么‘要把喜欢的东西当成事业’这事儿,放在咱们这儿就这么难?”

喻文州认真听着他一路跑题,最后还是没忍住,乐了。黄少天煞有介事地卷着被子往前凑了凑:“你笑什么呀。我跟你说——虽然我学习肯定没你好,但怎么着也是个市重点水平吧,当初魏老大来找我的时候,我跟我爸妈吵了好多天!……说到这儿我就奇怪了,叔叔阿姨怎么这么开明啊?他们看起来特支持你的感觉!……哎呀不要跑题,反正吧,我现在也能记起来他们跟我吵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不是正道、没有前途、不稳定、不是所有人都能闯出名堂的、以后你就懂了、什么什么的,你也知道。可是凭什么田径舞蹈就算正当特长,游戏、哦不对不对、电子竞技,电竞就不算啊?”

喻文州适时插嘴:“其实我当时就是这么跟我爸妈说的。毕竟……想为之奋斗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嘛,需要付出的努力和心血也没有贵贱之分啊。”

“对嘛我就知道你懂啊!!”黄少天的眼睛黑白分明,乌润晶亮,“我也不是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啊有时候我自己仔细想想也挺没底儿的……但是,我觉得——这个你肯定也懂——我就觉得特别不服气。”

“所以你不是都说了嘛,”喻文州从被窝里抽出一只胳膊,手虚握成拳往前伸了伸。黄少天心领神会,也抬起拳头跟他碰了碰,“要赢呗。”

收回手去,黄少天嘻嘻笑了两声,摸了摸手指的关节:“荣耀也好联盟也好咱们蓝雨也好,加油哇。”

 

有些约定和愿望,就在这样一个普通闷热的夏季夜晚,悄悄地埋下种子;而有些感情和羁绊,逐渐伸出藤蔓,轻柔地缠绕住了少年人曾经相碰的十指,慢慢织出牢固复杂的根系,无法彻底理清,也不能拔除。

 

其实他们直到很久以后也没再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当时黄少天躺在喻文州旁边捂着脸闷声捶枕头——刚刚鸡血上头一般的人生相谈模式……实在太耻了。

喻文州已经睡着了,被吵得不满地翻了个身,卷走了黄少天大半边的被子。他只好噤声,小心翼翼地用被角勉强盖住了一点,在二十四度的空调里睡了过去。

他们一起坠入星河璀璨的梦里。

 

7.

这个暑假——不,应该叫夏休期了,过得实在是快极了。9月将近,职业联赛的第二赛季即将开启,宣传也走上了正轨。喻文州的父亲指着报纸体育版上不大不小的一块报道给他们看:“荣耀!——《荣耀》职业联赛第二赛季,即将开始!”旁边配了一张各个战队队长的合照——除了叶秋——黄少天指着照片上的魏琛,笑得前仰后合:“诶哟文州你快来看!他们还让魏老大站第一排!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啊!简直跟什么‘G市街头不法组织被警察捕获’似的哈哈哈哈哈!”

 

喻文州在一边忙着收拾行李整理屋子,没空理他,黄少天自己就凑过来指手画脚:“你怎么这么多衬衫啊老气横秋……”又去扒拉两下自己的背包,“我除了T恤还是T恤,魏老大他们那张照片更完蛋了,一个两个看上去不是混混就是宅男啊!能不能行!哦对啦这一赛季好像有个新战队叫什么来着……名字带个花字有点娘,似乎那对儿挺出名的狂剑和弹药的组合叫他们挖去当主力了。哎哟进战队可真好啊我算算还有几年咱们才能成年啊怎么过得这么慢我都快等不及了——说到战队啊回去以后训练营是不是还有几次选拔呢?你知道吗我一直怀疑会有家长试图买通魏老大让他们家孩子选拔的时候不合格只好回去乖乖上学可是这种成绩又做不了假……诶?怎么啦你笑啥?”

 

喻文州索性把手边的杂物都撩开手抱着胳膊看他,黄少天被盯得像只毛兔子一样手忙脚乱:“干嘛?我衣服穿反啦?”

“没反。”喻文州故意做出了个叹气的表情,“少天对选拔这件事儿这么紧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的意思吗?”

“我了个去——”黄少天像只被扎瘪了的气球,只能自己鼓着嘴拼命给自己吹气,“您您您您别那个表情啊!我哪有紧张啊我就随便说说?我这不是觉得你去年的成绩实在太惊心动魄了嘛……咱俩配合得这么好我可舍不得你啊!”

这简直是肉麻话不要钱的节奏,偏偏被黄少天这么个人说得真诚极了,脱口而出才觉得不好意思,嘿嘿一晒:“真的,我就是觉得……多可惜啊。”

 

他确实是极真诚的。夏休期的后半段他们全都窝在家里给公会帮忙来着,遇上了训练营里不少同学。黄少天一向战队训练营公会到处混,人人都跟他熟,也知道他的水平,特别是在抢BOSS这件事上的造诣,几乎与职业水准比肩。魏琛挺放心地就把这帮训练营的小鬼交到了黄少天的手上,由着他呼呼啦啦地去四处搅混水。第一次杀过去的时候嘉世霸图还有新成立了战队的百花等等,各大公会全部到齐。阵势倒不能算前所未见,但真要自己指挥着一队人杀出一条血路来,黄少天还是稍微有点发懵。夜雨声烦在乱石后面一蹲正发愁,喻文州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耳机里传来。黄少天特意花了五秒钟时间,百米冲刺一般跑到书房门口对喻文州比了个大拇指:“同志!革命大旗就交给你扛了!”,回来就瞅准机会,按照喻文州的指示朝着嘉世最前面的那个气功师冲过去了。就这样下来,几次行动愈发顺手,小有成果。黄少天搅混水搅得格外顺手,不由得扼腕叹息为什么训练营里从来没和喻文州一组过。

 

简直奇了怪,怎么一到看着喻文州的眼睛的时候,他就不会说话了。想讲的可以讲的那么多:我觉得你厉害极了,就算没有逆天的手速,可你手指尖下用键盘和鼠标构建出的荣耀还是那么熠熠生辉;你的咒术中为我留出的机会如此恰到好处,让我那么近地看到了胜利背后的信任与配合;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要赢吗?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们、我们可得一直赢下去啊。

这么多的话,这么会讲话的他,却全都说不出来了。

 

8.

喻文州确实履行了那句要赢的诺言。

 

他赢了魏琛。三次。

 

就在靠窗的那个他的座位上,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当“荣耀”两个大字第三次出现在他的屏幕上之后,似乎过了好久魏琛才在一屋子的寂静里走到他身边来。蓝雨的队长挺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出来的话倒和力道不符,简简单单四个字:“打得不错。”

“谢谢前辈指教。”他站起来鞠了个躬,魏琛没再说话,只是手上加力捏了捏少年还有点单薄的肩膀,像是在试探它所能承受的重量。

 

黄少天直到下午快结束才来找他——或者说才找到他。黄少天同其他仍在训练营里磨砺的小朋友们都不一样,俱乐部急于把他的剑客角色推上王牌的位置,一直以来都算半个内定战队成员的他在第二赛季开始后愈发忙了起来,训练日程也时常有战队成员的内容掺入,是以并没机会亲眼看到那天的三场比赛。等他结束训练去找喻文州吃晚饭的时候才发现平时早该空荡荡的房间里仍旧有人三五成堆围着电脑在看录像。

 

喻文州正站在训练室附近的小阳台上抱着杯子喝水,金红色的太阳暖融融地覆了他一身,在瞳仁上的倒影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他先一步扭头看见黄少天,挥手打招呼,神色里挺难得地露出了一点不知所措。

黄少天直冲到了跟前儿,才忽然露出一个挺大的笑容来。从喻文州那边看向他,整张脸都像被点亮了一样,牙齿白得可以去做广告,虎牙格外明显。他用力地给了喻文州一个兴冲冲的拥抱,还没把脸从人家肩窝上移开就开始说话了:“我看了录像!虽然两个术士有点无聊咳咳咳咳我是说!特别棒!第二场那个六星光牢的时机掐得太赞了!我简直要忍不住去嘲笑魏老大被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凝滞的傍晚突然就活泛起来了,训练营里的同学的窃窃私语和魏琛最后手搭在肩膀上的重量都被黄少天冒冒失失地挤到了一边去,喻文州手忙脚乱地一边接住那个拥抱,一边试着打断他的话:“我手里的水是烫的,少天你小心点。”

两个人走去食堂的短短一段路上,黄少天就已经开始研究他们出道后蓝雨的团队赛到底怎么安排阵容了:“双术士其实也行的说不定?到那时候魏老大都那么大岁数了,只有更猥琐的份儿。你和魏老大的风格也太不一样了,一起上场的效果肯定特别好笑……”

 

地平线的远方夕阳已经快要完全落下,世界看上去如此简单美好,就像今天这垂垂老矣的太阳第二天仍旧要崭新地从东方升起,它仍旧是那一轮太阳。

 

9.

魏琛退役的时候时值第二赛季的夏休期。消息来得特别突然,那时人人都已经放假回家,也没有提前知会声气,黄少天在家里胡吃海喝得兴致极高,接到喻文州的电话时还差点听不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电话那边声音太过干涩,而他自己早有了预感。

 

他想了好几次,记忆里却只能回忆起魏琛反反复复地念叨要他尊老爱幼,没有一点打算退役的端倪。放假前一天他们还讹了魏琛一顿饭,吵吵嚷嚷着说最后一天了、最后一天了,魏琛仍旧是骂骂咧咧的样子,一边抢了两个羊肉串,一边揉搓着黄少天的一头乱毛叫他靠谱点,学学他魏老大。

 

他倒是总说什么“老了”“老了”的,但那更像垃圾话一样的抱怨,而不是真的感慨。黄少天订过机票后才知道魏琛早就收拾好细软从俱乐部走人了,就算他万分火急地回去也只能扑个空。从机场到基地的大巴上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无聊地看着天色越走越发昏黄。眼前的景色因为行车速度太快连成模糊的幻影,恍然间就好像一头沉睡太久的野兽,在旷野里醒来,不知古今,不辨昼夜,只有把地平线上的太阳当做遥远虚妄的目标,豪赌一场是朝是夕。

妈蛋。黄少天在心里暗暗地骂,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居然还好意思说老。

 

等他到了俱乐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楼里半点灯火都没有,就连平时锃亮通明、专门拦着混小子们半夜跑出去宵夜的保安室,也只是从窗口透出了奄奄一息似的光——灯泡的瓦数倒是不会变,只不过是黄少天自己像个霜打了的茄子,瞧着憋屈得慌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上出了汗,T恤黏在身上。G市的夏天又热又闷,他也闷。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全忍下来了,到了现在,站在空荡荡的大门口,黄少天突然间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想说话过。

可是跟谁说啊?

 

由远及近传来挺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塑料袋和小腿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脚步停在他身后,声音迟疑了一秒:“少天?”

黄少天猛地回头,喻文州手里拎着附近超市的购物袋歪着脑袋看他,身后灯火阑珊,一片霓虹。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因为太久没说话,开口的前几个字都是哑的:“文州你也回来啦!方副队……不对,现在是方队长啦,他回来没?我给俱乐部打电话的时候听说他也要回来的?你买了什么?重不重?我好像忘了带洗发水让我先用用你的啊!”

 

他拖着拉杆箱跟喻文州并肩往黑漆漆的俱乐部里走。

还好、还好。

尽管面前是危机重重的广袤草原,好歹在朝着远方的路上,不止他一个人。

 

10.

方世镜心事重重地找黄少天谈话。

“少天啊,从你进训练营开始,俱乐部就是拿你当王牌角色培养的,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今年打完我也准备退役了。虽然你可能不理解,但是我们都一致认为呢,这种办法是最适合你和文州配合的打法,老魏也提过。特别是文州这孩子呢,虽然手速上确实落后,但战术素养非常出色,毕竟也是第三赛季了,硬拼这种做法越来越不可能站住脚了,你和文州对于今后蓝雨的发展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是我说您啊方队,话也太多啦?我在这儿听了半天也没听见重点啊!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点想去技术部一趟看看冰雨升级的事儿,到底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黄少天开始还正襟危坐,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趴在了桌子上,去瞄了几眼那面袖珍的蓝雨队旗。

方世镜被来自黄少天的“话多”两个字噎得够呛,索性懒得跟他绕弯子:“就是说,我退役之后,决定让文州当队长。”瞧见他瞪着眼睛“哦哦”地点头,看上去还是有点茫然,方世镜哭笑不得,愈发说破了:“也就是说,希望你能理解这个决定,不要觉得有意见。”

黄少天笑得心无城府:“就这事儿?哎呀要是别人当队长我说不定还有点意见,文州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哎我最初就说他特厉害,我觉得我肯定是全训练营——不对,说不定是全蓝雨——头一个慧眼识珠的人!我现在的感觉,那叫什么来着?伯乐?总之这事儿您跟我商量什么啊,诶方队你告诉文州了吗?我觉得与其和我商量说不定他还难商量点……那我先去技术部了啊?过一会儿该来不及吃午饭了!方队再见!”一段话连气都不喘,最后话音没落就脚底抹油地溜了,恨得方世镜牙痒,抓起电话给喻文州打,心想就凭能跟这话痨当了三年挚友的本事,蓝雨下一任队长也该非他莫属啊。

 

中午食堂里黄少天坐在那儿拼命冲门口招手:“文州!喻文州!这边!”一面就把盘子推到对面去:“我今天来得特巧!抢到了最后两个炸鸡腿!郑轩在我身后他就一个也没有了哈哈哈哈真是幸运值跌破字母表!”

他看着喻文州慢条斯理地拆鸡腿上的肉,为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满足感觉得好笑。G市总是不缺太阳,透过玻璃、跳上蓝色的餐桌、附在喻文州的头发和脸颊上就好像他自己在发光。食堂里到处都是俗气得不得了的饭香气,黄少天吃饱了,一脸餮足地不说话。喻文州善解人意地抬头:“少天,其实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有点发毛。”

黄少天嘿嘿嘿地笑。他心想自己心动的这个时间可真是刚好,春日明媚,木棉花开,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啃一只鸡腿。这个人这么好,敏锐又温柔,这个人是他的伙伴、挚友,今后还会是他的队长、诏令的方向、战场上最坚实的依靠,还有在他心里的,他的……喻文州。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黄少天觉得自己一脚踩空悬崖,世界天翻地覆,他把自己关在一局死棋里,动弹不得。

好像地震。

 

郑轩吃完了饭从他们身后路过,用不锈钢餐盘砸了一下黄少天的脑袋。

“叫你抢我鸡腿!”

黄少天哇哇乱叫:“郑轩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个鸡腿吗!你给我站住!我要索赔!我被你砸出眩晕症脑震荡了!”

 

11.

第四赛季前的夏休期他们出去玩了一圈。权当做是给所有人一起过个18岁的生日。黄少天这个外地人来了G市将近三年,除了去喻文州家度过的那个暑假以外,剩下的时间悉数被宅在了荣耀上,以至于对附近著名的景区全然不知,就连某座地标似的山都只是路过时遥遥远望了几回。

倒也不可能真去爬山,否则身为宅男的脸面简直没处放了。喻文州看出黄少天倒像是心里有打算去的地方,问了好几遍终于肯松口回答,因为觉得有点丢脸,语速比平时还要再快。好在喻文州习惯了,从大串话里揪出重点:想去G市那个挺出名的野生动物园玩。

 

黄少天还真是郑重其事地表现出了小朋友一样的紧张和兴奋感,一路上问题不断且理直气壮:“我没去过野生动物园啊!我看见过的动物都是关在铁笼子里的!队长,文州,喻文州,你听着我说话呢吧?那个游览车抛锚结果车上乘客都被老虎吃了的故事是真的吗!游览车的玻璃居然质量这么差简直令人发指……哎不过真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办啊?又不是游戏里头打小怪,要是荣耀里的话就好办了,别说三五只老虎,十只我也有把握满血KO啊!队长你就更方便了……三次元的话术士技能跟开外挂似的,啧啧。”

郑轩火上浇油吓唬他:“黄少,你说的那个游览车抛锚就是这个动物园的事儿。”

黄少天半信半疑,抓着喻文州问了好几遍真的假的。喻文州怜悯地拍拍他脑袋:“别听郑轩瞎说,这个动物园的游览车连玻璃都没有的,怎么可能发生老虎打破玻璃这种事呢。”

一群人偷偷摸摸地对新任队长喻文州比大拇指。

 

进了野生动物园以后黄少天就像好不容易被放生了一样,鸡飞狗跳地去跟隔了一道壕沟懒洋洋午睡的猛兽们打招呼了。走到水塘旁边又对着颜色艳丽的火烈鸟比鬼脸:“哎队长你看,长得多像球棒啊!”

快午饭的时候喻文州决定去找他,黄少天正在幼狮保育室里和一只小狮子大眼瞪小眼——他半蹲着两手抵在玻璃幕墙上,脸也贴上去了,鼻尖被挤得有点扁。而那只不过大半个胳膊长的小家伙也颤颤巍巍地用后腿站了起来,前爪搭在玻璃上的动作跟黄少天如出一辙,一只小爪子甚至还和黄少天的手隔着幕墙碰在了一起,就像击了个掌似的——小狮子看上去挺喜欢黄少天摆出的怪脸,尾巴在身后打了个圈,对着面前那只扁鼻子连啃带咬,可惜都一头撞在了玻璃上,困惑地呜咽了几声。黄少天就跟赢了什么比赛似的,得意地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透明的玻璃上击出一个清脆的回响,穿过小动物柔软蓬松的皮毛,被夏天潮湿的空气浸润变软,然后就这样撞进喻文州的耳朵里。

喻文州就没忍心出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小狮子毛茸茸的头顶,觉得这个小不点还真的和几年前在整个蓝雨招猫逗狗讨人嫌的黄少天有点像。金灿灿明晃晃,像是一颗小小的恒星,内核里储藏着巨大的能量。怎么会有这么光芒万丈的人呢。喻文州记起第一个夏休期的那天晚上,他面对着自己侃侃而谈,就好像背后窗子里的星光全被吸进了那双眼睛,和梦里璀璨的星河一模一样。

 

他一直在这条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喻文州想着,因为和别人有着无法弥补的差距,所以就像在夜里走路。他毫不怀疑即使是纯然的黑暗,也无法妨碍自己坚持到这一天,但毕竟有了一整个天空中温暖燃烧着的恒星陪伴,这段艰难的路上,他的脚步终究轻快了一些。

启明星快亮了,恒星变成太阳,晨光中的草原是金色的,路也是。幼狮们总要长大。

 

12.

终于捧起冠军奖杯的时候黄少天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被魏老大莫名其妙地拐进了职业圈,然后认识了喻文州。他每一次的运气都那么好,喜欢和付出都没有白费,简直像拿到了游戏的攻略,发生的一切都是世界上最奇妙绚烂的梦,直到今天也没有醒过来。喻文州在他身边捧着奖杯的另一半,两张脸都被映在金色的杯壁上,看上去离得很近。

而就在这一刻,黄少天突然明白了这场如此真实、快乐的梦里,唯一缺少的部分是什么。

 

在游戏里我是你藏在阴影里的利刃,就像灭神的诅咒投在荣耀大陆上的影子。我愿意放弃闪闪发光地冲锋在战场上先发制人的机会,我觉得我的前线就是你身边的方向。我心甘情愿地隐忍、蛰伏、配合,除了说太多话以外简直就是阴暗冷酷的杀手化身。

可是,可是。

我要和你在战场上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也想在阳光下握住你的手。

 

他抱住离他那么近的喻文州,觉得口干舌燥。自己对自己的劝告从三年前那个莫名心动的下午就一遍遍地播放了无数次。这是无法逾越的雷池,比拿打游戏当职业想要闯出名堂来还离经叛道一万倍。说出来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如果失败的话——这几乎是一定的——六年来积攒下来的一切都会瞬间崩溃,不仅是两个人自己的生活,还有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整个战队。他们才刚刚站上梦的最顶峰,它不该被扼断在此。

但那些沉甸甸的心情,和面前的这个美梦一样,都积攒了这么久。它们翻涌着想要被表达,被听到,被回应,叫嚣着期望一场机会主义的豪赌。试试吧,这是摆在面前的机会。就算接下来与现实的缠斗再如何困难,也比任它溜走,直到彻底输掉后追悔莫及来得更好一些。胜利的滋味就像甘美的酒,借着这兴冲冲的酒劲儿,他用力地抱住了喻文州。

 

“队长。”他听见他们的心跳声透过紧挨的胸膛彼此重合,“队长队长队长,喻文州,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他给自己留了个小小的侥幸机会。在现在这个被不明所以的成千上万人瞩目的时刻,就算是推拒也不会令喻文州太过尴尬,或许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他的声音当成音响太吵造成的幻听,以至于还能勉力维持两人之间平衡的现状,留下如履薄冰的后路。

 

欢呼声逐渐敛去,时间过去六十毫秒,音响里的电流变换方向五十次,喻文州向前踏出一小步,探照灯洒满了整个颁奖台。

灰尘飞起又落下,在大脑营造出的虚幻的安静里,喻文州的声音唯一而清晰。

他说嗯,我知道。我也是。

海潮褪去,浮冰消融。尽管远方的困难还有那么多,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并肩战斗下去。

这多么好。

 

13.

黄少天没见过自己这么谈恋爱的。

 

他不踏实极了,可是一整个晚上除了发布会就是酒会,他和喻文州都被硬劝进去了两杯酒,晕晕乎乎,一夜里尽是些古怪的梦境:五颜六色的氢气球一个一个被扎破,挂在下面的篮子急速下降,他重重摔在地上。

梦醒了,他从床上滚下来脸砸得有点疼,抱着枕头坐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喻文州早就醒了,收拾妥当坐在扶手椅上看一本书,很给面子地没笑出声,但脸上的表情摆明了是眼看着他掉下来的。黄少天习惯性地想控诉两句:“队长——!”

然后昨天晚上的记忆才被重新找了回来。站在荣耀联赛最高荣誉的颁奖台上表白成功,这倒是很符合剑圣出招时一贯的风华绝代夺人心魄。可他本准备有恃无恐地让这一招落个空,结果被空手接了白刃,还反击了一招。

他还坐在地上,抱着枕头顶着一头鸟窝,表情倒是难得地严肃认真。

 

“队长,你听见我说我喜欢你了。”

喻文州点头。

“你说你也是。”

喻文州还是点头。

“你明不明白我说的喜欢你是什么意思?”

喻文州撑着下巴笑,一脸明目张胆,他说我要是不明白你就给我解释解释?

 

黄少天觉得自己可能还有点宿醉,情绪不稳,否则怎么又委屈又开心,感情战胜理智,揪着被子一下越过自己的床蹦到喻文州面前,闭着眼睛就亲了一口。喻文州嘴唇冰凉触感柔软,有薄荷味。

过了三秒理智重新战胜感情,黄少天哭丧着脸说对不起队长,我还没刷牙。

喻文州这回真笑出声了。

 

14.

第十一赛季那个阔别五年的奖杯又回到了他们手中。

                          

那时候于锋已经不在了;卢瀚文的个子先长过了喻文州又高过了黄少天;关于决赛的新闻在各种媒体上铺天盖地;魏琛上个赛季捧了冠军又跑了,信誓旦旦说自己可是有职业素养,不会给蓝雨加油的;黄少天的妈妈去打麻将的时候满耳朵都是人家夸她儿子有出息;喻文州的妈妈打电话的时候笑说有朋友想把自家的闺女介绍给他;而他们彼此亲吻的时候再也不会磕到牙齿;在市郊买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大半;一对儿铂金指环被当成项链坠明目张胆地挂在脖子上。

 

当事人之一在QQ群里摆出一副不怕人烧的模样公然出柜:“今年夏天我和队长要出国玩去顺便把证领了嘻嘻嘻嘻你们这群脱不了团的宅男。”

叶修退役以后回消息倒是倍儿快:“你们居然还没领证。”

等到大部分人都排着队表达了烧的愿望以后叶修又说:“你等着,送你们点礼物。”

 

后来黄少天就收到了那一整箱《蓝宇》,慷慨地要一人分一张,小卢是未成年人不能看,没关系你的份儿给你留好了。

“要关爱少数群体懂吗?爱情和梦想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黄少天一脸正义凛然,“学学我!学学你们队长!要尊重人的选择和性格,下回谁再用话痨这个词儿我就抢你一整个星期的鸡腿啊!”

喻文州抱着肩膀不说话,明显是在偏帮黄少天。徐景熙把下巴放在桌子上磨牙,点开郑轩发给他的淘宝网址,看见那幅快比脸还要大了的墨镜的时候笑得差点咬到舌头。

 

院子里的桂树已经长到了战队训练室的窗口,今年的花期也快要到了,黄少天抽抽鼻子就能想起那阵熟悉的甜腻气息。他看见喻文州还站在那里,一如十一年前。

 

尽管今后的所选择的路仍旧困难重重,但这世界上终归有些东西是永恒,且不可战胜的。

这就足够了。

 

END.

评论(7)
热度(454)
© LUCEM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