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nc Lucem

[全职高手][黄喻]Complementary Pairing(环太平洋AU注意)

Complementary pairing


*设定来自电影《环太平洋》,部分设定有细微改动。

1. When the Earth collides

沿海路虽然没有积水,但路面一片濡湿,好在没损毁。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这里还是巨浪滔天,阴天里海水愈发显得腥咸冰冷——自从K-Day过后,沿海的天气就从没好过——漫过堤岸和植被,枯枝烂叶混杂着人群留下的垃圾散落一地。老实说,从R市基地建成后,从太平洋底下钻出的那帮怪兽能抵达的最近距离也不过二十多海里,连近海都算不上。因此戒严区外最近的沿海路倒成了许多无事的居民近距离观瞻机甲英姿的剧院。这本是一些迷恋机甲的猎飞党激进分子热衷的活动,时日一久,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今天可不太一样。浮出水面的那个镰刀头大家伙比看了太多遍的二级怪兽还要高上三分之一,在远海处还看不出来,等到有人发现防线节节后退时,海水都快漫上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场面立刻就混乱起来了,上千人连滚带爬地哭号着四处逃散,到最后只剩下几个小腿打颤、硬逞强的半大少年了。

 

黄少天坐在更远一点的半山坡上,刚才巨浪掀翻了不少椰子树,有一棵倒下来的时候树尖堪堪划过他双脚——这可比远处的那只镰刀头吓人多了,黄少天拍着胸脯念叨着好险好险,身上却一点不含糊地打了个滚,重新坐正,透过被椰子树砸出的缺口继续往外看。

尽管这只从没见过的新怪兽着实闹出了一场骚乱,但还是没能迈过十海里这道死亡线。留守R市基地的是那台以死磕到底闻名的“霸图”,正在F国附近海域执行基地任务的几台机甲也回援得很快。虽说如此,打了一场无准备之战,从弥漫的海雾中缓缓向着基地返回的机甲们,在黄少天的眼里,到底还是带上了一点疲惫之意。

最先迈入近海的机体,毫无疑问地是蓝雨。这台驱动性能极其优越,敏捷性和速度突出的机甲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它可真漂亮。黄少天掂着个椰子想。被海水和怪兽血液浸染了的金属蓝色外壳在阴天也照样泛着冷冽的光。和他们身后的海是同一个颜色。

……和猎人学院崭新的制服也是同一个颜色。

 

黄少天一眼就看见了那抹身影正虚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就在刚才路上还是空的,想必这人是等到人群散去后才过来看机甲归港的。衣服熟悉得很,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穿着的那套制服。位于R市市郊的猎人学院是曾经的海军学院改制而来,沿袭的制服样式都是金色双排扣,束腰设计,颜色暗蓝,以示区分。那人身形修长,把一身制服穿得好看极了。黄少天低头看看自己的无袖帽衫和牛仔裤,再看看远处制服下流畅的腰线,手比大脑快,想都没想就吹了个口哨。

他们离得也不算太远,清亮的口哨声一下就被那个人听到了,回头的时候嘴角还噙着一抹笑,瞧在黄少天眼里,仿佛就是“原谅你胡闹”的意味。他索性也不藏了,反正人群都已经走掉,又同是猎人学院的学生,有心来看热闹的人多,特意跑来吹海风的还真少。他双脚蹬蹬地,屁股蹭着湿润的泥土“刺溜刺溜”地从路边斜坡上滑下来,把手里的椰子滚到了人家脚下权当打招呼:“呦!我们是同学啊?怎么放假的时候还穿着制服啊反正我是真受不了那个外套,整个人都被绷得紧巴巴的没想到你穿着这么轻松的样子……啊对了,我叫黄少天,第四届的学生。”

那人弯腰拾起黄少天滚过去的那枚椰子,手指纤长有力:“黄少天,我认得你。我叫喻文州,和你同级。”

黄少天也不吃惊。要说他不知道自己确实挺出名的,就显得有些矫情了,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一届新生中格斗成绩和精神抗压能力最突出的一个。倒是喻文州这个名字有点耳熟,黄少天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啊啊你就是……”

话说到一半被他生生忍住了——这可真是不容易——觉得当着人面提起这话来太不礼貌。喻文州倒是毫不介意的样子:“对,我就是第一天上模拟系统就晕过去的那个。”

 

这件事在学院里挺出名的,具体流传版本就是有个学生连最初级的模拟链接都承受不了,脊髓夹才上去不到几分钟就大脑当机,被从模拟机里抬出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一个连驾驶机甲的最基本要求都无法满足的人,居然幸运得令人嫉妒,一次次地通过了猎人学院堪称残酷的选拔过程,至今仍留在学院里。黄少天倒不觉得这纯然出于幸运。不过他也没上心,只是在同窗隐约的闲话里记住了那个文绉绉的名字,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当事人,还差点把坏话脱口而出。

但要是把这点小事儿也放在心上,他就不能是那个话多得全学院都想绕道的黄少天了。他就跟没事人似的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都进港了,你回不回学校?咱们一起走呗?哎哟蓝雨可真是好看,灭神的诅咒,那门等离子炮太帅啦!不过我觉得右手上缺个趁手的冷兵器……来个链剑怎么样?还可以和电磁脉冲器配合一下肯定效率更高……说起来今天那只小怪兽啊,你觉得它怎么回事儿?我瞧它至少比普通的那些二级怪兽高出一半来,造型也不太一样,到底什么情况啊变异了吗,吃多了龙虾太平洋污染太严重导致的吗?”

本来就是闲话,他越说越没边,喻文州倒也能听下去,这回黄少天才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把比比划划的双手塞进帽衫肚子上的口袋里,朝着喻文州露牙一笑:“哎呀对不起……我就这么个缺点,话有点多、有点多。”

 

换任何一个人在场,八成都要挑一句刺:这哪里是有点多,分明就是太多。没想到喻文州是真的不以为意,竟然接着他上一句的话说下去了:“‘蓝雨’的右手确实可以加一件冷兵器……我觉得你说的变异挺有道理的,但与其说是环境导致的,倒不如说,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看法罢了,更像是人为的方向性的变异。”

黄少天听得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语气逐渐认真了起来,“不说别的,就这个体型差异和攻击距离的提升,常见的二级怪兽确实无法相提并论了。虽然现在有明确分级的怪兽也就两等不太明显吧……我赌三个烤鸡腿!这个肯定要重新分级!三个有没有点太多……烤鸡腿可是很有分量的赌注啊不过我志在必得,接下来又得有一场恶战啦,不知道基地里六台机甲能不能顶住,说不定这样咱们的正式选拔能快点。”

喻文州表情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可全不是这样:“确实是场恶战……从刚才回港时的状态来看,这次的袭击痕迹显得更向驾驶舱和关节轴承集中了,如果第三代是他们的进化极限还好,如果继续下去的话……”

不用喻文州说完,黄少天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脸上的张扬和笑意一扫而光,眼睛也微微眯起来,仿佛在狩猎的猎豹,皱起的眉头露出一点忧心神色:“如果继续下去的话,我们要对付的可就是有战术有头脑的,真正的‘敌人’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天色将晚,海风愈发凛冽,两个并行的少年人身后断木横陈,黑色的海浪拍着金属的堤岸,声音震耳且空旷。黄少天用余光去瞄喻文州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五官天生带笑,尽管刚刚谈论的话题令人不得不忧心忡忡,他却依旧笃定得像走在阳光灿烂的晴天之下,叫看他的人心情也平静下来。

“我现在倒是明白你为什么每次都能通过考试了……”黄少天晃晃脑袋,决心把未来的事放到未来去烦恼,转而由衷地夸起喻文州来,“要不是你看出来了,我还真想不到去往袭击痕迹上找线索……跟你说话可真是爽啊那个词儿叫啥来着……醍醐灌顶?虽然我不太懂到底什么意思但反正你这次也肯定能抓住我的重点……对了你格斗成绩怎么样?有空我们去试试呗!”

喻文州欣然答应,拽住黄少天:“车站往这边走,该拐弯了。”


2. We feel the rise before the fall

 

黄少天的行动力一向惊人,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喻文州刚上完最后一节课出来,就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屈膝向后踩着墙,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瞧见喻文州走出来,兴高采烈地挥手示意:“喻文州!这儿这儿这儿!”一边说着,一边就自己冲过来了。他换上了作训服,黑色背心,蓝色裤子裤腿收在过踝靴里,走廊里采光不好,又是傍晚,可他整个人还是亮堂堂的,手一甩,一个金闪闪的东西在喻文州眼前划过去:“我把格斗训练室的钥匙骗来了,走走走趁着食堂还没开饭我们去PK一下呗!”

喻文州被他从身后推着,无可奈何:“那个,黄同学,我得回去换个衣服。”

“哎你叫我少天就行!换呗我跟你一起去!你住哪儿啊我住在西北角最边上那一栋楼里,电梯特别老嘎吱嘎吱响……正好让我熟悉一下你宿舍的位置啊以后就不用费劲打听你课表还得来教室门口堵着你了!”

 

一直走到喻文州寝室的门口黄少天也没停下嘴,他的室友已经回来了,正把脚搭在床沿上做俯卧撑,黄少天举起手来摇了摇跟他打招呼:“嗨嗨你好我是黄少天喻文州的朋友你就是喻文州的室友吗你们寝室真好啊在新建的楼里感觉特别高端洋气你们屋子里有好多书啊哇塞这么厚这本摊在桌上的是谁的啊什么经典战役分析藏书也这么高端洋气好看吗让我瞧瞧居然还有笔记这个字儿挺好看的啊我觉得我似乎看不懂果然还是实战PK来得比较直接喻文州你换好衣服了吗——”

喻文州的室友听了一长串话,跟着没好意思喘气,彻底变成无氧运动,胸大肌生疼,险些把脸磕在地上。喻文州正举着手臂往身上套作训服,从刚才的话里挑出唯一的问句回答:“桌上那本书是我的。”

“哦哦。”黄少天盯着他完全露在外面的那截柔韧的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接话:“我发现你挺白的。”

“……”喻文州心想这思维也太活络了,把背心下摆塞进裤子,“可以走了。”

 

格斗训练室里因为少了平常上课时会在外围成一圈的同学而显得格外空旷。靴跟敲在地上的响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黄少天满脸严肃地把他们俩的胳膊靠在一起比了比:“麻杆儿。”俩人的胳膊差不多粗细,也不知道他究竟说的是谁,但比较对象实在是出格了点,“不过机甲这种东西,肉搏的又不是我们,再壮有什么用啊,上回驾驶员来给咱们上实训课的时候你看见没?能算上健美点的也就韩文清一个,叶修就更别提了,我瞧他肚腩都快出来了……”

虽说是现役驾驶员,但从K-DAY、甚至从猎人学院成立到现在,也并没过去多久,他们这些学员和计划内现役工作人员的年龄差,有的还凑不足一个代沟呢。最初各处都急缺人手,好在怪兽袭击不甚密集,不少驾驶员是要回到学院做教官的。黄少天那时候就是被魏琛一手带出来的,半师半友,连带着跟叶修等人也熟悉,谈起他们时语气调侃,也不算有什么不尊重。喻文州看看黄少天那一头天生栗子色的短发,试着想了想他如果变成肱二头肌强壮得跟别人股四头肌似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

黄少天掂了一根竹剑,喻文州则就用普通的棍,先比划几下熟悉手感,随即一人一边架起了阵势。黄少天先起手,往右腿虚晃了一下后直奔胸前,喻文州却好像知道他一招一式的虚实,借着右腿向后躲的力往左一摆,整个上身随着重心转了九十度,堪堪避开一剑。黄少天力收得快极了,知道一下不中,就势反手一刺,嘴上叽叽喳喳又说开了。喻文州仍是躲,黄少天两手不中,兴致越来越高,嚷嚷着:“你腰怎么这么软啊!看招!”却被喻文州一脚勾住脚踝,手上用力挡着那柄刀,借力跃起。就这样来回走了十几手,喻文州还没占据攻势,但防得不是一般漂亮,每次都极险,这要么是运气实在好得要命,要么就是时机拿捏得分秒不差。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黄少天还是分得清的。他知道要压过喻文州只能靠一个快字:快到让他即使有防守的空档也无暇去抓。但他速度招招见涨,喻文州的稳却像海似的触不到底,等到他意识到自己过于求快,竹剑已经劈下去了,失去控制的手速做不到迅速收剑格挡,喻文州轻轻巧巧地把手腕一转,有点凉的竹子就点上了黄少天的脑门。

 

两个人谁都没动,脸上身上全是晶亮亮的汗珠。喻文州的皮肤泛上一层粉色,黄少天慢慢把竹剑举到当胸的位置,咧开嘴笑,虎牙尖尖:“我还是不够快啊。”

喻文州慢条斯理:“哪有,我也就再接一招的极限了,少天差一点就要赢。”

话音还没落,他就借着黄少天往上的推力,向后一个空翻,黄少天疾步追上,两人重新交起手来。只听见黄少天边打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给剑招都起了名字,但细看就知道是乱叫的——什么幻影无形剑、落英式等等。他们都是极有天赋的年轻人,随着交手越多,越发感觉如同对对方了若指掌的多年挚友似的,赢下一局都要往来好几分钟。打到最后胜负手已经没人去数了,只顾着感觉喜悦与战意顺着流速越来越快的血液走遍全身,再送回到心脏,直到彼此的心率重合,仿佛此刻面临的是与另一个自己无法分出胜负的、卓绝的战斗。

直到黄少天再一次将喻文州压在地上,半跪着将竹剑抵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黄少天把剑一丢,骨碌到喻文州旁边躺成了一个大字型。嘴里仍然不停,好歹速度慢了些:“累死我了!我有点渴了但是我现在懒得跑去拿水……我连爬都爬不动了。”

喻文州费了好大劲儿才扭动头,脸上的表情比他们在海堤上讨论起怪兽来还凝重,黄少天瞧着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准备听他说话。

“少天,我告诉你。”他说,“你下回别边打边说话的话,就不会这么渴了。”

 

他们沉默了几秒,又同时大笑起来。黄少天躺在地上往场边的长椅子那儿滚过去,抓了一瓶水又连滚带爬地回来。他们一人一口分掉了整瓶水,黄少天屈着一条腿坐起来,抹了抹下巴上的水珠,动作粗鲁,蹭得嘴唇殷红。训练室中间最大的那盏灯在正上方把他笼进了一个橘黄色的圆锥形光柱里,皮肤上最细小的汗珠都在反射着发出同样的温暖光芒。从喻文州躺下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栗子色的睫毛、棱角青涩的下颌和随着呼吸起伏的喉结。

“我得跟你道个歉。”黄少天低头看喻文州,“刚才在你寝室里我看见了你的模拟报告。没看太清,就几眼,反馈通路过载导致的精神抗压崩溃,我没记错吧。”也没等喻文州回答这个问题,他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不是我自己夸自己啊,但是我的精神抗压力真的挺好的,特别好。”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都已经恢复了力气。黄少天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拽住喻文州的,帮他从地上直起身来。头顶大大小小的光圈在他的身上重合,由于太耀眼纯净,看上去反而有蛊惑人心的氛围。

“所以我是说,双人通感的训练,我们可以试试看。”


3. We drifted in each other.

 

尽管黄少天扯着他一路狂奔,他们还是错过了晚饭。战时供给紧张,即使是R市这样的港口,甚至猎人学院这样配给额度极高的地方,便利店的货架上也都半空着。黄少天夸张地捂着肚子说自己简直要饿死了,挑来挑去也只好拿了两盒罐头,逻辑清晰语言流畅不给人喘息机会地表达着不满:“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牛肉罐头里要放上萝卜,要不是没有别的可选了我打死也不会吃它的。说真的我们下次绝对不能再忘了去食堂了,或者可以拜托张新杰替我算出一个‘鸡腿出现频率表’,每天吃那些水浸的油浸的莫名其妙的鸡胸肉真是烦啊。但也比萝卜罐头好……啊,我好饿。”无精打采的售货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但攻击落空了,黄少天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拎着罐头和番茄酱的喻文州手里,“诶你为什么要买番茄酱……你这人难道还会空口吞番茄酱的吗真是可怕,啊我好想吃点暖的东西啊……”

喻文州刷了自己的配额卡付账。“现在我们得去找点火。”

 

他们跑去敲了张新杰的门。开门的人已经换上了睡衣,对门外这个不太常见的二人组合报以了礼节性的惊讶和疑惑——他挑了挑眉毛——然后就司空见惯似的问黄少天:“有事儿吗?”

黄少天大惊小怪:“你怎么都换上睡衣了这才几点啊!虽然你辅修的是医学吧但是有点猎人学院的气势好吗!说起来反正你每次去吃饭都那么准时,能不能帮我研究一下鸡腿出现的规律啊?”

喻文州适时扯回正题:“我们能借个……呃,酒精灯吗?”他把手里装着罐头和酱的小袋子拎起来晃了晃。

张新杰的视线在他们两个身上打了个圈,最终还是转身去房间里拿了一个小罐的戊烷灯和一个电打火器出来,避开黄少天,交到了喻文州手上。

谁也没理会黄少天在身后新一轮的“我了个去!张新杰你几个意思!你这是不放心交给我吗!我又不会纵火把学院烧了——”语言轰炸,喻文州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放心,准备往外走。黄少天快跑了几步过来,自告奋勇:“我知道哪儿比较隐蔽,仓库后面靠海那边是没有监视器的而且还有一条长椅,来来来我来给你带路!”

 

他们走了一条七拐八弯的路,最后准确地出现在了一张中间缺了一条木板的长椅旁边,背靠着高耸坚固的仓库墙壁,面前的铁丝网后面就是铅灰色的大海。灯被放在了两个人的中间,牛肉罐头里加了水和番茄酱架在那簇小小的火苗上煮。黄少天不知道从哪儿捡回了两片绿色的叶子权作勺子,铁罐头盒里的汤缓慢地煮出咕嘟咕嘟的气泡来,黄少天用叶子捡了一块肉尝了尝,烫得嘴不敢合上,用手扇着风,口齿不清地说话:“啊啊啊真好吃!番茄煮牛肉的味道!!”夜里海风很大,于是他们不得不伸出手护住蓝色的火苗。所有的罐头都被吃得精光,甚至连胡萝卜都进了黄少天的肚子。他心满意足地叼着那片叶子,想起小时候唯一一次吃胡萝卜的经历,眯着眼睛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突然间一个巨浪,海水像被惊醒一样翻滚起来。这可不是夜潮。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确认了同样的怀疑。没错了,这就是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战斗打响的号角。基地到学院这段弯曲的海岸线上灯光由南至北依次暗下去,铁丝网外离他们最近的路灯也熄灭了光芒,只有还在罐头盒下莹莹燃烧的身边的火,因为燃料快耗尽而变成了橘红色。为了防止同时惊动怪兽而设置成低频的室外警报声嗡嗡作响,训练有素的两人同时一跃而起,往最近的集合点冲去。

在他们身后,戊烷灯终于燃尽,不大的金属罐比冷凝的空气还冰冷,水珠顺着银蓝色的外壳在长椅上淌成小小一滩。

 

正如他们所预言的,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死亡境线全线几乎都被摧毁,两人刚刚一起分享过几个罐头的地方在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战斗后已经成为了汪洋的一部分。机甲损毁率之高令人咂舌。他们在人群之间看着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画面,几不可察地交换着眼色:事情果然还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这只不过是藏在虫洞另一端的巨兽冰山一角的狰狞本色。

基地工作人员开始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学院里,甚至连研究室新发布的袭击频率预测报告都共享到了黄少天这一届学生的终端机上,这一切都证明基地的人手已经出现了不可忽视的短缺,驾驶员和其他职务的选拔迫在眉睫。

也意味着通感的机会越来越近了。

 

通感测试的日期定在了预测的第二次袭击前一个月。测试用机甲是从遗忘坟场里拖回来重装的一架老家伙,连名字都没有,装备早已卸下来了,以防意外。只有操作舱被更新过,最新一代的操作平台和通感设备与锈迹斑斑的老化外壳形成的对比超过了任何一本蒸汽朋克小说可以描写的范畴。监控考核黄少天与喻文州的是叶修和魏琛,在熟人面前黄少天比以往还要吵,推开控制室的门,跟魏琛打了个招呼就跟叶修绊起嘴来。

“我就奇怪了!冯将军怎么还没把你这个人渣从驾驶员光荣的队伍里剔除出来啊?是不是你进了作战安排室里就换上了一副巧言令色的嘴脸啊说不定礼貌得跟你弟弟差不多?简直奇怪了你干嘛不跟你弟弟一起开啊?你挑苏沐橙继任吴雪峰跟你搭档这种心思也太明显了吧?苏沐橙那妹子多可怕啊怎么到你那儿就跟刺儿都拔了似的……”他嘴上不闲着,倒也不耽误装备,内层已经换好了,扭头看见喻文州已经开始穿外层护甲,赶忙加快了速度,“文州你等等我哎哎哎你怎么比我还快啊!”

室内禁烟,叶修和魏琛都咬着烟丝提神,两个人从看见黄少天的那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想挖耳朵。好不容易找到了空档,叶修明智地决定不接黄少天的话,拿着一叠报告在手里晃:“你们俩格斗成绩真不错啊,快赶上我当年了。这个喻文州小朋友很有趣啊?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因为反馈通路导致的精神过载……哈哈哈脑袋太好使也是错啊明白不?那词儿叫啥来着,老魏?慧极必伤?”

魏琛哼哼。他还为当年自己带的人里头有个在模拟机里头昏过去了的耿耿于怀。觉得丢脸。倒是喻文州呵呵笑了两声:“谢谢前辈夸奖。”

“别说啊你们俩这样搭档还真行……黄少天你可出息点啊,别把精神抗压力第一这个名号给辱没了。”叶修把烟丝吐了,仍旧一副嬉皮笑脸的疲懒模样。

“滚滚滚滚滚!”黄少天和喻文州都已经就位了,声音透过耳机显得更大——叶修差点就要把耳机摘下来扔了——“我可比你这个老不修强多了!”

 

说话间一切设备已经被技术员调试完毕。从生理盐水里取出来的脊髓夹总是带着点幻觉般的凉意。他们暂时被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不见对方。黄少天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变成了头盔那么小,外面的一切都遥远又陌生,就像隔着他所熟悉的那片阴沉的海,就像穿过太平洋底风暴汹涌的虫洞。

他甚至不关心控制室里是谁在什么时候按下了确认按钮,也看不到红色的警示灯、听不到尖锐的提示音,他只来得及记住了最后看到的那一串时间,随后喻文州的呼吸声就在他的头盔的透明壁垒上轻柔地划过。

“准备完毕。”他们听见对方的声音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响。

 

 

4. Inside we are the same.

 

他朝着一片柔软的黑暗跌落。

坠落的时间既短又长,神经脉冲像水一样汩汩流淌,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试着跟那些哔啵作响的电信号比比速度,但现在他飞得比他们都快。这里可真是宽敞,他对自己说,然后又嘲笑起自己来:当然啦,现在他可是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这个认知让周围迅速地亮起来了。不,不是那种在睡梦中被人强行打开了卧室的顶灯的刺眼的亮,而是世界逐渐从最远处的一角开始发光,就像启明星缓缓地钓起一轮太阳,上帝花了七天布下世界的规则。等到光谱也被万能的神补全了以后,天空就恢复了它应有的蓝。这就是记忆了,他模模糊糊地想,思维却不愿意走进更深的小巷,海水比天还要更深,但有着同样的波纹。水是透明的,他看见从没见过的卵石、珊瑚和彩色鱼群。这真是完美的契合,他被来自同伴的世界里的水草温柔地缠住脚踝,又被泛着白色泡沫的水波推上沙滩。他看见自己,但却认不出年龄——像是穿着背带裤在沙砾上打滚的小不点,又好像比现在还老、一不小心让贝壳夹住了白色的长胡子。在他身后海浪把那个熟悉的金属罐卷到陆地上,他想这可糟了,他们都忘了把这东西还回去。

 

于是记忆开始排着队溜过他的眼前:黑暗中的橘红色火焰,番茄汤的味道,格斗训练室里竹剑的重量,黑色背心下面柔韧的腰线,路边一抹灰蓝色的身影,归港的机甲,沿海路上掉下来的椰子,烤鸡腿,猎人学院的入学证书,铅灰色的海,K-DAY那天数学课上讲的公式,柠檬水,永远的冗长的晴天,摆在卧室床头的哥斯拉和变形金刚,被他偷偷埋在花盆里的胡萝卜,和父亲一起踢足球的草坪上开出一朵蒲公英,母亲的脸,与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照面,温暖跳动着的腔室里包裹着自己的液体,毛细血管像放大了的神经树突,他决定随着它们走,期待看到些新东西:眉眼间有些熟悉的妇人,被牵着双手在公园里学习走路时踢到的石子,需要踩着梯子才能够到的厚书,试着用积木拼出的小型战机,用铜锅慢慢炖出的番茄和牛肉,星空照亮的夜晚里清澈的海水,荧光的水母,珊瑚和水草,K-DAY滔天的巨浪,沿海路上的循环往复,和他自己那张一样的入学证书,反馈过载时疼痛导致的生理泪水,滚到脚下的椰子,还有他自己——走廊里钥匙的反光,好像放了慢动作之后的挥剑姿势,面对胡萝卜时露出的犹豫表情,眼睛里倒影着的火苗。

那火苗好像变成了真的,在他伸出手去的时候将血液点燃,他从没觉得整个人被这样的充满过,就像大海迎接倾盆的雨,洋流复苏,平静无波的表面下有巨大的能量旋转起来,像一场排练了一生的双人舞。这比什么都好:它好过谈话间的心照不宣,格斗时的你来我往,甚至好过做爱,好过那些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触碰鼻尖、唇瓣相接身体相连的赤诚相见。

在这里,他觉得自己连说话都不需要。

 

被切出链接的时候黄少天下意识地眯起眼来阻挡来自控制室的刺眼白炽灯光。在经历过刚刚脑海中那个水碧天晴的柔软世界之后,眼前的现实看起来如此生硬。他想也许已经过去了整整24个小时,或者更久,用来如此彻底、深入、坦诚地接受另一个完整的生命融入自己的脑海。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饿,远处魏琛叼在嘴里的烟也仍是同一根,叶修还在甩着他手里的一打纸。他重新看了一眼主控板右上角的时间显示。

从开始到结束,时间只过了十秒钟。

 

他们摘下头盔,谁都不说话。然后击掌拥抱,护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回响,它透过胸腔,与勃动的心脏共振。

在交付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后,似乎很难拒绝去把今后的全部也分享给对方。

 

5. No dividing us.

 

那天晚上黄少天重新梦到了这短短的十秒。

这是梦,不必着急。他站在银白色的沙滩上对自己说。如果乐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在这里等着捡上一桶退潮后的海蟹。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也许不能称之为重要,那只是一个少年无法控制的好奇,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期待。

他放任自己追逐那只兔子。它朝着远处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飞奔而去。他认得眼前的人和画面,它们只用了十秒钟就把自己烙进了记忆的深处。那时候的喻文州还有些婴儿肥,正试着去够桌子上的一杯牛奶。他总是在试着够着什么东西,以至于后来被书架上书脊足有五厘米厚的大书砸落下梯子。黄少天既想去扶他,又忍不住要再看一眼。兔子越跑越快,喻文州的模样就像小时候需要快速翻动的连环画一样一点一点朝着他熟悉的方向靠近。场景总在变,但焦点始终对准喻文州。他逐渐长高,先是骨骼伸长,然后肌肉恰到好处地覆盖了它应该覆盖的每一寸。头发上的香气是西柚味,须后水是柑橘,怪不得他闻起来像是一颗多汁的水果。然后他把沾上了汗水的黑色背心脱掉,举起双臂的时候肩胛骨和背肌投下好看的阴影。顺着那段优美的腰线,他利落地褪下长裤,黄少天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这太他妈糟糕了。但他还舍不得离开。这是个梦,他这样宽限自己。喻文州踏进浴室,打开水阀,水声已经在响了,而他的手指搭在内裤的边沿。

这时他发现了他。于是他踏出湿淋淋的浴室,双手勾住黄少天的脖子。那只兔子终于跑得再也看不见了,而他已经踉跄着跌进了仙境的入口。他的呼吸声就落在耳边,越来越急促,几乎变成喘息。而那些温热的、带着他气味的空气正拂过黄少天敏感得不得了的右耳垂。

黄少天只能强迫自己醒过来睁开眼睛,内裤上一片冰冷的湿滑。

 

这太他妈糟糕了。从第一次通感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小时,而他已经多出了一个没法让喻文州知道的秘密了。

 

而真正的选拔测试就在黎明后等待着他们。黄少天盯着天花板直到东方亮起,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连个应对的办法都还没想出来,敲门声就响了。喻文州站在门外,给他带了早饭。

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体会了一下这种新鲜的、不需要交谈的奇妙感受,然后把他让进屋来,试着给自己眼底深重的黑眼圈找个理由。他嘴里还叼着牙刷,说话口齿不清,反正喻文州都听得懂。

“我昨晚梦到你。”他说,尽量装得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我也一样。”喻文州正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就像他们说的,通感后的残余。我看到你试着把胡萝卜埋掉了。”

黄少天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拼命漱口以控制自己说话的愿望。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我也绝不会让你知道。

 

等他们赶到测试教室的时候,所有的考官都已经到齐了。从内部看来,模拟机与真实操作舱的差别小到无法区别。他们就像曾经在这样的舱室里把大脑连接在一起过很多次了似的驾轻就熟。当那个全控制室最珍贵的红色按钮被按下的时候,好像已经闪回了无数次的画面再次被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一切都好极了,直到梦里的那道背影闪过黄少天的眼前。

别去追兔子。他对自己说,然后逼迫着回忆和思维转了个弯,试着让它们重新在电信号铺就的大路上飞奔起来。在他转离那条禁忌的巷口的瞬间,一阵巨大的阻力使得他和喻文州同时向后仰了仰头。他听得见脑海中传来的喻文州关心的疑惑,但还没来得及回答,模拟系统中的第一只怪兽就已经冲出海面,向着死亡线内全速前进而来了。恶魔女巫,是只相当普通的二级怪兽,第一拳很容易,他们一同勾起右手,对准怪兽的咽部,然后左手固定背甲,将头部往上弯折到它韧带的极限,胸前的等离子炮蓄力完毕后,这只被正中肋部要害的大家伙就嚎叫着不甘地倒进了海水中。

黄少天趁着这个空当出了口气,在通感里隐藏一点思绪和赤手空拳拿下刚刚那个家伙,真难说哪个更不现实一点。模拟系统的刷新频率相当快,就在一会儿工夫,另一只相似的丑陋生物已经在太平洋中间缓缓站起,他们这回换了个方法,一发普通的炮弹精准地擦过怪兽奇异的眼睛,撞上头部的软骨。在它低头的瞬间黄少天控制的右手链剑已经出鞘,完美的机会。怪兽被从胸膛袭来的一剑刺了个对穿,伤口焦糊作响,连滴血都没流出来,就这样沉回了太平洋的海底。

 

在这之后系统给了他们几秒钟安静的海面。他想说不定真的可以瞒过去。只要这一次成功了,只要他把那扇门牢牢地安上了几百道锁,那么今后他们还可以像这样一起并肩奋斗,让游走在大脑里的无数念头毫无芥蒂地在彼此之间穿行。他这么想着。只要把这猛兽般的、一旦发芽后就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家伙锁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

然后呢?试着等待它被时光蒙尘,然后在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时刻小心翼翼地重新擦拭干净吗?还是亲手扼死这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起来的绿色植物,目睹着它逐渐发黄枯萎呢?

即使触及不到问题的核心,但这些翻涌着的无法控制的思绪,却很容易就被喻文州捕捉到了。他有些担忧地试着在脑海里与他对话。在这样的情况下,所有的心情都仿佛被暴露在了指尖之下任由人去描摹体会,他的担心和犹疑也被感知得如此彻底。黄少天听到他轻声的问话,没有其他多余的句子,只是单纯疑惑地叫着他的名字。

 

——少天?

——不,别问。别问。别问。别问。别问。别问。别问。只有这件事我不想让你知道。

 

一只镰刀头破浪而出。黄少天试着让自己放松思维以提高刚刚倏然降低的契合度,却怎么也推不开堵在两人之间一直流畅的通路上巨大的阻力。也许只延迟了一秒,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初被左手正在蓄力的炮筒吸引了注意力的镰刀头已经把目标转向了胸口的发动装置,而原本特意暴露出的最佳袭击角度此时已经成为了无法打击的死角。

于是操作舱就这样,眼睁睁地被撕开了一条裂口。

 

“学员喻文州、黄少天,通感时间十五分钟,最后五分钟内学员黄少天产生推拒反应,通感中断。模拟击杀二级怪兽2只。学员喻文州,由于操作舱受袭,判定死亡。”

这是他们的最后成绩。

 

黄少天坐在格斗训练室的长椅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里。他简直想不出有哪一天会比今天更糟了。24小时之前他们还沉浸在通感成功的巨大喜悦里,然后他做了个春梦,发现自己居然他妈的想要上了自己的搭档,之后他又搞砸了驾驶员的选拔,现在他们谁都别想进到R市基地里去了——

而且,某种意义上,是他杀死了喻文州。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模拟器中最后的那个场面,他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巨大的怪兽用金属一样的爪子拆掉了胸前的驱动装置,然后又直奔操作舱,在模拟器被紧急叫停的前一秒,黄少天在通感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令人望而生畏的利爪距离喻文州有多近,而那一瞬间的绝望和惧怕,却都来源于他自己。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的此刻,他居然能在巨大的失落中感受到一丝侥幸。

至少他不会死。

 

格斗训练室的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从黄少天的角度只能看到来人的腿,走到他的面前后停了下来。随即那个人弯腰递来一杯柠檬水。

“少天,我们谈谈。”喻文州把他覆在脸上的手拽下来,把冰凉的柠檬水塞过去。

 

6. United we can never fall.

 

喻文州在他身边坐下,他就像有什么魔力似的,整间训练室都变得平静又安定了。黄少天慢慢地直起腰来,靠上墙壁,双手握住杯壁,勉力摆出了一个倾听的姿态。

“在遇到你之前,少天,我知道自己永远都没法成为一个驾驶员。”他的发梢有点长,软软地戳在制服领子上,“最初我也觉得非常的不甘心,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喻文州也学着黄少天的样子跟他并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样他们稍微扭头就能看见彼此。“你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不信任你,或者根本就没抱希望。而是……这真的没有什么不好。你不该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责任。虽然我不知道那几个小时之间突然发生了什么……但少天,谢谢你。”

“你是个天生的驾驶员,这一点我再相信不过了。你非得属于那些漂亮的大家伙不可,谁都没法阻挡你,就算是有点难看的模拟成绩。”说到这儿,他还笑了笑,“但我们都知道,坐在操作舱里并不是梦想的终点。”

“我还是很高兴能和你尝试通感,这样每次说出的‘你知道’就不再是那种敷衍的语气词了。虽然它有一点不好,就是让我觉得看见你的时候连话都不必说。可有些话果然还是要说出来比较好。刚才,就你跑到这儿来消失的空当,我去和两位少校以及冯将军谈了谈,第一代核驱动的辐射伤害已经逐渐暴露出来了……很多人,包括魏少校,大概已经到了不得不退居二线的时候了。”

 

黄少天握住杯子的手紧了紧,他啜了一口水,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喻文州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他们决定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争取接手蓝雨。”

他差点被一口柠檬水呛到,而喻文州早就伸出手拍着后背给他顺气了,脸上还带着慧黠的微笑:“我想你肯定很喜欢这个决定,所以打算来提前通知你一下。你一直知道的,驾驶那些乘风破浪的机甲从来都不是我的最终愿望……也不是你的。我们的愿望在那儿——”他伸手朝着海岸的方向画了一条弧线,“在太平洋底下那个虫洞对面呢。”

“我们从认识的第一天就在等着一场恶战了,而现在它就要到了。我很高兴可以留下来,留在基地,这样我们还是可以一起面对它,少天,虽然并不一定要以搭档的方式。”

最后他指了指黄少天的脑袋:“再说了,我可是第一个与你通感的人,我一直都在这儿呢。”

 

黄少天头一回觉得训练室的灯这么好看,喻文州的脸像被打了一层柔光。透明的泡泡挤出玻璃杯和柠檬片的中间,飞快地上升到水面上。细小的喜悦也像水泡,一点一点冒出来。他想说话,想尖叫,想哭,想道歉,想大口呼吸,甚至把那些藏起来的、差点害死他的秘密和心思一股脑地说出去。

但他最后也只是给了喻文州一个拥抱,结结实实的、柔软的拥抱,下巴卡在肩窝,头发蹭着脸颊。

喻文州笑着回抱住他:“我从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把你的柠檬水分一半给我吧。”

 

留给他们的时间和任务的繁重程度完全不成正比,他们就这样匆匆地从学院里毕业了,宿舍已经搬到了基地里。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用来熟悉“蓝雨”了,黄少天还要集中和他的新搭档磨合。自从和喻文州试过一次通感后,他几乎可以适应和任何人共享即时的思维了——比起那次将全部记忆重新翻找复刻的经历,这样的通感更加简单纯粹,却显得索然无味。他任由流水一般的记忆划过脑海,包括有关喻文州的,根本不需要刻意掩饰什么,就好像喻文州这个人,以及他对这个人隐秘的爱意已经成为了自然的思维,它们混在那些本能之中,如同呼吸和睡眠。

他仍旧保持着话多的本色,有一次在通感中看到了他的新搭档于锋小时候穿过的一条花裤子,上帝作证,直到他和于锋的最后一次合作之前,他都仍在拿着这件事当一个崭新的笑料反复讲给大家听。不训练的空档他就跑去各个小队混迹四方,终究都是一群年轻人,不过几天就混得格外熟稔。

而喻文州则要更忙。作为作战小队的继任队长,他几乎需要和所有部门取得联系:作战安排室,研究室,技术部,队长会议,还要时不时地去监督黄少天等人的磨合进度和“蓝雨”的改造工程。距离下一次袭击的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基地里的气氛同学院里完全不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仿佛计时的显示器就挂在眼前。

 

那一天黄少天刚刚摘下头盔从操作舱里走出来的时候,一抬眼就看见站在控制室的玻璃后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喻文州,他就像颗炸开的火花一样,连内护甲都没脱完就进了控制室。队内的技术总监徐景熙刚刚调出今天的成绩报告,却被自己的队长和驾驶员双双无视掉了。喻文州挺自然地帮着工作人员替黄少天卸下了护甲,示意他跟着自己来。

“为了奖励你的努力工作,我们决定给你准备一个礼物。”喻文州领着他走过狭窄陡峭的金属楼梯和过道,一直下到与停泊区第二层同高的装卸车间。从这个高度刚好可以看到“蓝雨”的小臂,左臂上的“灭神的诅咒”等离子加农炮被卸下来放在一旁的拖车上准备送去维修,而右边的手臂上,赫然多了一柄新武器。

一把链剑,正发出蓝色的光芒。

 

“我擅自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冰雨。”喻文州拽了拽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快要翻出去了的黄少天的兜帽,“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说的话吗?‘蓝雨’的右臂应该有一件趁手的冷兵器。冰雨配备了电磁脉冲发射器,伤口不会有怪兽血液或体液外溢,应该是绝对安全的。”

“真酷啊这个名字!”黄少天笑得好看极了,就连被层层钢铁天花板遮挡着的车间都被照亮了一样,“呜啊这个名字一看就是一流的冷兵器!而且还会闪蓝光啊队长你看!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

当然啦,喻文州想,当然一模一样。“蓝雨”在黄少天身后,零星的火花时不时向四周迸开,成为他绝佳的映衬。就好像这个冰冷,易怒,蓝色的大家伙天生就该属于他一样。

他俏皮地敬了个军礼:“多谢队长!”然后像一颗传说中的狮子座流星似的,一溜烟地冲下平台,开始盘问起冰雨的具体参数去了。

 

7. All we had is one another.

 

他们是被尖锐的警报声惊醒的。

黄少天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门的时候刚好看到披着睡衣的喻文州从对门出来。他们一起朝着作战指挥室的方向疾步走去,喻文州匆匆地与他分享终端机上正在飞速刷新的消息:“三只,C3等级,朝着A国方向去的。似乎还有后续来袭,数量没有明示。今天巡航外海的‘百花’已经在支援中了,总部现在要求调用我们的全部机甲。”他抬头看看黄少天,“也就是说……除了还在车间最后调试的‘蓝雨’以外,马上R市就要成为空港了。”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仔细体会心里涌出的担忧,黄少天在心里核算这次突袭距估算结果的时间差。日期都对,但具体到时间上却相差了18个小时。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其他的几位驾驶员,因为时间紧迫,甚至在走廊上就已经开始更换护甲,只剩下匆忙点头示意的功夫。等他们到了指挥室,正好看到“百花”的实时画面被切到所有的屏幕上的一刻。伴随着从透明玻璃墙望出去,正缓缓出港的几台钢铁巨物,在黑浪翻涌、月隐星稀的海上,“百花”鲜艳的桃红色外壳显得令人格外心安。

“百花”与虫洞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探测范围指示的圆圈已经从绿色变成了一闪一闪的红。突然一阵巨大的骚动在指挥室里穿行而过。昭示着两只C3怪兽的突然出现。所有人最害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现在,“百花”面临着一场敌众我寡的遭遇战。

 

在无法打出任何时间差的情况下,“百花”别无选择,只能与两头怪兽同时正面抵抗。而它左臂上的导弹发射台,在找到使用的时机之前就被损毁了。即使是这样,孤军奋战的它还是击杀了一头怪兽。在那之后指挥室彻底地失去了和身处南太平洋的“百花”的联络,等到提前派出的空中搜救队伍和采取了同样路线绕行的“轮回”终于续接上了实时画面的时候,“百花”已经停滞了行动,像后现代的艺术品一样独自立在茫茫的海面上。操作舱整个短路,逃生舱勉强发射出去了一个,但周围既没有它的迹象,也没有驾驶员张佳乐与孙哲平的遗体,救援队的联络员听起来困惑极了:“……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是的,我们连两头怪兽的尸体都搜寻了,完全没有。……是,我们会尽最大能力。”

与此同时,A国基地的求援信息和总部的增援令依旧源源不断地涌进电脑。军令难违,冯宪君依照总部的要求给“轮回”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全速增援A国海防线”之后,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绝望地发现整个基地里的驾驶员——或者,把可能成为驾驶员的人也算上的话——除了因为正在安装新武器“冰雨”的“蓝雨”驾驶员黄少天、于峰之外,也只剩下了张佳乐一手带出来的新人邹远,和“蓝雨”小队的队长喻文州。

冯宪君又往杯子里添了一大把茶叶:“五分钟后我们开个小会,现在大家去准备一下。”

 

“数据不会说谎。”研究室的关榕飞“啪——”的一声将那份人人都要烂熟于心的报告摔在会议桌上,恰好摊开到自己想要的那页,“无论是具体时间,还是地点,我都可以以研究室上上下下几十人的荣誉保证,如果数据说的是18个小时之后、R市,那就一定是这样。”

冯将军端起杯子地啜着热水:“但它就是发生了,不到一个小时之前,在A国S市,而不是这儿。”

“也许还有一种解释方法。”喻文州缓慢沉稳地打断了争执,“报告是由最终袭击城市和最重大袭击事件的数据来算的,对吗?”他观察到关榕飞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就歉意地一笑,“数据确实不会说谎,与此同时,现实也不一定真的是与报告背道而驰了。我想……我们大概应该把最近广泛流行的那个新猜想也纳入考虑范畴了。这些基因信息都一致的怪兽显然具有一定程度上的蜂巢意识,又极有可能是被有智慧的高等生物驱使着的。简而言之,他们的行动已经从无序袭击转化为了有战术指导的行动。比如现在——”

“它们成功地愚弄了全世界,调走了能调走的全部战斗力,如果不是因为冰雨,R市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空港。”黄少天把他的话补充完毕。他低着头,在飞快地转一支笔,睫毛把眼神敛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的终端机突然都响了起来, A国基地又已经明确了五只怪兽的来袭,看来这件战区协作任务距离完成还遥遥无期。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鸣叫起来,来自技术部的。冯宪君听完电话对面的汇报后沉默了十几秒,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通知整个基地,按原计划进入备战状态。现在“百花”在南海海域边缘,已经在跟着搜救队回来的路上了,技术部预计能在报告时间内修复完毕。”

他把头转向仅剩下的有驾驶资格的四人,目光巡视了两圈,没有迟疑地下了命令:“于锋,你暂时被调任到‘百花’,立刻去跟邹远做通感测试。我希望它能在回来之后立刻重新投入使用。”

随后他把一份看上去有点旧的、盖着猎人学院的印章的文件推到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人面前:“刚刚技术部告诉我,“冰雨”的装配在五个小时内就可以完成。”

“我看了你们第一次通感的数据反馈。我不管第二次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你们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个成绩重现一次拿给我看。”

黄少天猛地抬起头来。

“喻文州上尉,你现在正式被任命为‘蓝雨’的驾驶员。”

 

8. We feel it all.

 

为了尽量节省修缮费用,基地的宿舍比学院的还要简陋。好在是单人间,这样就算黄少天垂着脑袋坐在床角发呆,也不会有人跑来对他难得的安静大惊小怪。喻文州还在作战指挥室里,和接下来即将直接指挥战役的冯宪君做简短的交接。黄少天一个人走出指挥室的瞬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天知道他有多庆幸在不得不面对现实之前,还能拥有一会儿独处的时间。

似乎在喻文州的身旁时,反而很难认真去思考自己的心思。他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给自己,又一次清晰地重温了自从那次失败的通感以来每每面对喻文州的心情。仿佛是孤军奋战地试图把洪水推回逆流的方向,用脊背抗衡着根本无法抗衡的自然力量,只因为喻文州站在他面前干燥平整的河床上,毫无顾忌地呼吸、微笑,对身后一无所知。但如果他足够努力的话,努力到可以无视拍打着胸腔的波浪的话,那么他仍可以假装他们一起站在坚硬的地面上,前路一马平川。

他手里攥着一个1:1微缩的“蓝雨”模型无意识地把玩,那是在欢迎仪式上整个小队一起送给他和喻文州的礼物。他们的战舰。现在墙上还钉着他们刚刚正式被授衔的时候留下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为他们举办欢迎仪式的人在背景里挤成一团,奶油和彩带漫天飞舞。那时候冰雨还没被设计出来,这家伙左手上握着的简陋塑料剑是后来他们玩笑着添上的。这些人生中细小的重要时刻都被完好地复刻在胶卷上,在黄少天身后钉成一排:小时候与父母家人的合照,要费尽数人头才能找到脸的毕业照,和一群朋友胡闹似的乱哄哄的留念,离校最后一天他们站在学院大门前的相片。有关喻文州的那些都被若无其事地隐藏在了它们中间,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看起来越来越多,站在他身后的人也是,他们甚至都没有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除了被人无意间抓拍到的,两个人并排撑着栏杆站在基地最顶层的露台向下俯瞰的画面。

 

整个纷扰熙攘的R市都在他们的身后。

整个R市,每天港口的日出日落,光怪陆离的地下街道,上千万人的爱情和生命,都在他们的身后。

在这样仿佛比整个宇宙都要沉重的筹码之下,自己一直辛苦抵挡着的那股洪流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想,喻文州会知道,但如果是喻文州的话就没什么关系。即使是没顶的水也无法令他窒息,他大概会平静地顺着河流飘向黄少天再也无法触及的方向,他们当然会继续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分享严肃的无聊的想法和消息,而最重要的是,喻文州会活着,他会继续和这座他自出生时就熟悉起来了的城市一起,随着潮水的起落,活下去。

黄少天把每天都会仔细擦拭的“蓝雨”模型仔细地摆回桌子上,冰雨仔细摆好一个剑指苍天的姿势,沉重又轻快地踏出了走向操作舱的步伐。

 

喻文州已经在那儿等他了,明明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可黄少天觉得自己上次看到他穿上那层黑色的护甲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毫不费力地就能在他身边找回自己的样子,肆无忌惮地又说开了,语气里带着近乎无法辨认的紧张和如释重负:“队长我就知道你是我命定的搭档!你看,现在我们可是真的要在‘蓝雨’的操作舱里通感啦!我真是看它多少遍都看不够,全世界最帅气的机甲非我们莫属啊!”他看了看已经装备齐全了的喻文州和自己,又补上了一句赞美,“我就说呀,你穿着它特别合适。好看极了。”

而喻文州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趁着把头盔带上之前,他还有空笑了笑。

“相信我啊,少天。”

 

耳机里冰冷的系统声开始倒数:“十五秒内,神经系统连接准备。十四、十三……”

那么你呢,会相信我吗?

在最后的几秒钟里,他只来得及想起这个,随后充盈温暖的海水就又涌入了大脑的每一个空隙,带着令人战栗的熟悉的触感。他放任自己被它冲刷,把他的紧张、雀跃、忧愁……还有从未见过天日的喜欢,顺着洋流的方向带回它发源的方向。

 

看得到吗?听得到吗?尝得到吗?记忆中全部的你的身影,想要付之于口的愧疚,苦涩又甜蜜的喜欢?它们一定被毫发无损地传达给了你吧?虽然感到了有点抱歉,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而你呢,现在的你,要怎么回答我?

就像抛出了一个背负太久了的包袱,黄少天觉得自己的坦然甚至有了得意洋洋的人性色彩,像他们从前会做的那样,他悄悄地从身后突然撞上喻文州的背,揽上他的脖子,企图感受到稍微变快了一点的脉搏。偷袭成功。

 

在他们之间流动的海洋停止了一瞬,短得像幻觉,然后毫无防备地,黄少天仿佛被突然逆流的水冲击得一个踉跄。那是被禁锢在高处太久了的流体的力量,以不可抵挡的姿态汇入大海,以自然本身的力量,与不可抗衡的自然交锋。他对它如此熟悉,以至于一秒就能分辨出,那源头并不是自己。

他想他的惊讶也一定被喻文州全数接受了,而他此刻已经无法顾及从对面飞奔而来的神经脉冲里带着的是怎样的安抚意味。是头盔太小了吧?氧气储配不够了吗?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巨大的喜悦席卷的除了大脑还有全身,它反复通过心脏,让眼泪和血液都沸腾起来。黄少天想他需要赶快摘下头盔揉揉有点发酸的鼻子,但在这之前,让他再呆一会儿吧,在这个平静又波澜壮阔的只有海洋与金色阳光的世界里,听听海浪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与沙滩相拥,太阳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地平线,来自喻文州的世界里的水草,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温柔地勾住他的脚踝,彩色的热带鱼撞上他的小腿,夏天的果子彻底熟透,无人采摘,掉在地上溅起甜蜜的汁水。尘埃落定。

 

黄少天直到晕晕乎乎地从操作舱里走出来,回到宿舍门前也没能找回说话的能力。他还宿醉在那个让语言无用的世界里,直到喻文州拿出钥匙开自己的房门,“吱呀”一声扭开把手。黄少天应声抬头,随着那道门被推开了窄窄的缝隙,灯光撒进走廊里,现实也突然回来了。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跑向只有两步远的门,在它被关上之前把自己也挤了进去。

“这句话是你说过的,队长,你说有些话果然还是要说出来的。”他用一个祈求的姿势和力度攥住喻文州的手腕,表情像个等着被发糖果的小朋友,固执又可爱,“我喜欢你,喻文州,我刚刚在那里也许都说了无数遍了,但我还是得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它太重要了。我喜欢你。”

 

他们离得近极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喻文州都听得清清楚楚,和直接在大脑里回放没什么差别。重要的话确实该郑重地说出来,喻文州想,就像这样,在紧拥着彼此、气息交缠的时刻贴着对方的耳畔说出来——

“我也一样。”

——然后拥抱彼此,额头蹭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接吻直到快要窒息。

 

9. In Heaven's name.

 

当天夜里,在倒计时牌归零的时刻,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未眠的基地。

 

“掉落准备!三、二、一——”

黄少天和喻文州在操作舱里加速跌落下去,稳稳地被机身接住。合金部件互相咬合卡住的声音令人着迷,从指挥部传来的指令声不绝于耳。

“06号出港台准备完毕。”

“驾驶员就位,十五秒内,神经系统连接准备。”

“双驾驶员连接设置完毕。”

“通感稳定。”

“检测左舷设置。”

“检测右舷设置。”

“联动技能测试。”

 

他们用双手指挥“蓝雨”摆了个自己与自己击拳的动作,风暴中的海浪在它的膝盖下翻腾,一路划破平静的海面。喻文州似乎听见了夜里肆意的雨声。它在沙滩、岩石和海面上翻飞着击打作响。巨大的船只在风浪里航行,紫色的闪电顺着星星和乌云的缝隙蜿蜒到桅杆尖端,圣艾尔摩之火升腾而起,雷鸣声令人生畏,他此刻就好像正透过圆形的舷窗向外看去:在这里面前的风暴如此美丽,而身后像恋人的怀抱一样温暖干燥。

这是值得为之奋斗的世界。

 

“蓝雨”前进的轨迹在控制板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不出一刻钟,他们大概就要见到前所未闻的“怪兽战术”中担任着核心攻坚手的这一只新家伙了。指挥室一刻不敢怠慢地报出已观测得的参数,重约3500吨,高130米,毫无疑问的,这应该是还没人见过的第四级怪兽。它的模样很快地通过“蓝雨”的实时通讯系统传回了总部,频道里的黄少天一反常态的沉默,但在通感的情况下,无声只会让默契来得更惊人,浑身鳞片的四级怪兽看起来坚不可摧,只有吼叫时能露出内部没有被覆盖的口腔。应该就是这里,还有那个令人作呕的毒囊。确定了攻击位置的两个人,毫不迟疑地朝着怪兽挥起了第一剑。

冰雨的第一击由于怪兽的躲避打偏在了尾巴上。也许是感受到了剧痛,它的行动更加暴烈了,现在已经只是堪堪半连在身上的尾巴发狂了似的四处甩动,一座灯塔被扫落水面,但此刻“灭神的诅咒”已经蓄力完毕,怪兽的头部撞在“蓝雨”右侧胸口,黄少天还没来得及好好体味这模拟在身上的剧痛,一发等离子炮就精准地打在了怪兽下颌的毒囊上。炮火的冲击力保证了毒囊在它体内彻底破碎,现在他们需要抓住的机会,就是找准时机,直取口腔这个要害了。

 

经历了两次不小的打击,怪兽的战斗力居然有增无减。粗壮有力的前爪在下肢处一通乱打,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收到指示,“蓝雨”的冷冻液及氧气储备开始泄露。留给他们找到这个机会的时间不多了。

炮火除了能带来对毒囊的打击之外,其他的任何部位,因为有鳞片的防护,每一枚炮弹都如同泥牛入海。冰雨此刻突然又一次出鞘,电磁脉冲器被设定到最大,因此它周身笼罩着的蓝光可以用刺眼来形容了。怪兽似乎自然地就被这样的光亮吸引了,在它吼叫着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蓝雨”的左臂准确无误地打上了怪兽的上颚,巨大的冲力令它不得不大张着嘴把自己的破绽露在外面几秒,尽管短得像不可捕捉似的,但喻文州知道,操纵冰雨的人是黄少天,是黄少天的话,就一定可以成功。

冰雨没辜负任何人的期待,它像一束真正的光一样戳进怪兽的口部,怪兽在剑上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决定拼尽最后的力气一般,用力地扫了扫那条满是逆鳞的巨大尾巴。

那东西重重地打在“蓝雨”的背心胸腔处,同样受创的喻文州最后的感觉只剩下脑海里无声呐喊着的黄少天,然后他的眼前一黑。

黄少天的世界在瞬间被全部抽空了。

 

搜救队赶到时天已破晓。喻文州被稳妥地从救生舱里挪到了直升飞机上。黄少天寸步不离地守在担架旁边,除了给来往的医护人员让出位置以外,连嘴唇都没动过。舷窗外是个难得的晴天,他的眼神却一直胶着在喻文州的脸上,每隔五秒钟就要重新确认一次他还在浅浅地呼吸着。

医检报告很快出来了,强烈撞击导致的胸椎损伤,万幸因为有脊髓夹的保护,一切知觉都还完好,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就连全基地乃至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无法确保他什么时候会清醒,甚至会不会清醒。

黄少天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医生的报告。他隔着玻璃去看喻文州的侧脸,觉得全世界的高兴事都如此地无关痛痒,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天。他们的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前往A国的五台机甲都平安返航了,张佳乐和孙哲平也终于从M国与基地取得了联系,报告中下一个袭击日还在老远之后,而M国基地已经接手了彻底毁灭虫洞的任务。一切都好极了,就连这持续一个星期的久违的好天气都在欢呼雀跃着邀请所有人在太阳底下狂欢一次。

 

可没有哪一件能填满他在那一瞬被摧毁的半个世界,他脑子里杂乱无章地回忆着彼此的神经还连通着的最后一刻在脑内翻转盘旋的记忆。在疲惫之中,他终于靠着病房的墙壁,坠入令人心力交瘁的睡眠。

梦境里脑海中空旷的感觉愈发清晰,那只怪兽的尾巴无数次地又狠狠撞击在他的胸腔上,每一次都是更加剧烈的疼痛。海洋逐渐干涸,所有生物都不得不翻着肚皮躺在龟裂的陆地上,它随着怪兽的每一次撞击升腾起烟尘,呛进那些可怜的鱼的身体里。琐碎的生活片段穿插在这后现代恐怖故事般的梦境中,拾起他扔出去的那枚椰子的手,运动后脸上晶亮的汗珠,在他们身后骤然熄灭的火焰和上面金色的罐头盒。还有那个吻,那个心意相通的令人着迷的吻。他柔软的嘴唇包含水分,就像那天晚上倾盆的大雨。

 

就像那天晚上倾盆的大雨。它从记忆里漫出,逐渐地浸润了梦境里干涸的海床,细腻而汹涌不绝。就像他最熟悉不过的那个人,微笑着重新回到他的大脑里。

黄少天想,他一定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他醒了的人,这个孩子气的念头让他微笑起来。

 

他们一起睁开了眼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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